2026年9月10日

 

國際人權組織“保護衛士”(Safeguard Defenders)星期四(9月10日)發佈最新報告，通過採訪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的多名前外籍雇員，揭示了該台內部他們所說的“令人羞恥”的新聞審查機制。報告通過他們的第一手觀察，揭示中共如何嚴密控制這個外語新聞台的內容生產，以達成其大外宣機器使命的過程。

報告採訪了八位於2022-2023年間在CGTN英語台擔任過主播、編審和製作人職務的外籍雇員。CGTN現隸屬於中央廣播電視總台(China Media Group)，前身為中國中央電視臺(CCTV)英語國際頻道。報告說，因為擔心公開身份會遭到報復，所有受訪者都選擇匿名受訪。

保護衛士研究員陳彥廷在接受美國之音採訪時表示，這份報告借由前CGTN外籍雇員的證詞，揭露了CGTN從內容生產到內部人員作業，如何受到中共的嚴格監控和審查，也證實CGTN由中共直接控制，是個不折不扣的“黨宣傳機器”。

 

“客觀、理性、平衡報導”和“黨媒姓黨”

報告在前言中寫道，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自稱秉持“客觀、理性、平衡的報導原則”，並“力求從多元視角呈現資訊”。但其所有權結構以及中共自身的聲明，卻揭示了其真實目的。

2016年初，中共領導人習近平視察中國中央電視臺、《人民日報》和新華社這三大媒體機構時要求媒體姓黨。 他說：“報刊、通訊社、電臺、電視臺、新聞網站的所有工作都必須體現黨的意志、反映黨的主張，必須維護黨中央權威、維護黨的團結，做到愛黨、護黨、為黨”。

報告援引一名習近平視察當時就在中國中央電視臺的前外籍員工的話說，當時人就在辦公室的他觀察到台內中國籍員工“特別引以為傲”的神情，但多數外籍雇員並“不以為然”。

 

“令人羞恥”的電視認罪報導

2019年8月，前英國駐香港總領事館雇員鄭文傑在深圳被中國大陸警方行政拘留期間，後來被迫進行“電視認罪”。

一位元處理過鄭文傑的相關報導的外界編審說，鄭文傑2019年接受英媒BBC專訪時指控中國逼他電視認罪，但當時CGTN卻以他先前錄製的電視認罪片段撰寫反駁報導，並稱鄭文傑是因“嫖娼違反治安管理規定，遭行政拘留15天”，該編審說:那則文稿是“我編輯過最糟的稿子”。

根據這位元編審的陳述，他是開播前半小時才看到這則文稿，如此倉促進稿就是“因為他們(高層)知道，這麼做是不對的。”

這位編審說:“你無法反抗這些事，一位高層致電叫我們播，我們就得照做，如果我們部門主管拒絕，那她就惹大麻煩了。”

針對電視認罪報導，最新報告引述另一位外籍編審的說法稱，一則相關視頻於2019年夏天被“偷偷排入稿單中”播出，但外籍員工對其合法性只能緘默不語。

2016年成立的保護衛士長期關注中國“強迫電視認罪”的議題，包括CGTN海外播放這些“嚴重侵犯人權”的電視認罪畫面，因此，該組織自2020年以來，通過海外法律投訴，成功促成CGTN於英國遭吊銷執照、於澳大利亞和德國等部分歐洲國家遭停播，以及其他歐美國家提高對CGTN的監管壓力。

 

為“說好中國故事”，不惜“扭曲事實”

根據報告，這些外籍雇員說，他們是在入職後才感受到中共大外宣的強度，CGTN為了“說好中國故事”，不惜“扭曲事實”，也罔顧新聞價值和觀眾權益，最諷刺的是CGTN網頁還設有“虛假新聞熱線”，鼓勵觀眾舉報假新聞。

有人說:“四分之三的稿單都是有關習近平的報導…關於習近平和政府的報導在播出前必須確保完美無誤。”

還有人說，記者被要求長時間連線報導農業部的記者會，即便明知海外觀眾對這些政令宣導內容根本不感興趣。

針對這些“造假”的文宣工作，有人坦承，初期還過得去，畢竟他只是個“無須具名或露臉的副編審”，但久而久之還是會受到影響，時時感到“尷尬、震驚或失望”，甚至對CGTN荒謬的新聞標準感到難以置信，尤其面對新疆的“正面報導”越來越多時，都讓這些外籍雇員打從心底不想潤稿或拒絕向海外觀眾“講好新疆故事”，有一人甚至離職抗議。

 

外部新聞審查和員工自我審查

這些前外籍員工也揭露CGTN新聞室的兩大管控機制：外部新聞審查和員工自我審查。

例如，主播嚴禁脫稿播報，連採訪題目也不能擅自更動次序或遺漏，即便實況直播採訪，也只能依照已核准的標題下標，不能自行根據訪談內容即時調整。

另外，負責潤稿的外籍編審都配有“中國籍老師”來最後定稿，讓新聞室“遍佈著控管氛圍”。

在此工作環境下，員工當然也深知要自我審查。

例如，一位外籍雇員坦承，當港珠澳跨海大橋通車時，他本想提案，去採訪當地民眾真實的負面反應，但心知台內不會接受對政府的負面報導，也就作罷了。

他們還說，央視大樓外觀看似摩登新穎，在內部工作卻是“死氣沉沉”、“像在圖書館”，沒有新聞室該有的即時性或熱烈討論新聞的氛圍，除進出大樓得接受荷槍軍警檢查外，辦公室內的螢幕等硬體設備也陳破不堪。

針對這份報告，美國之音以電郵徵詢CGTN的回應，但直至截稿前，尚未收到任何回覆。

 

中共緊縮言論管控口徑

無國界記者組織(RSF)亞太倡議經理白奧蘭(Aleksandra Bielakowska)在接受美國之音採訪時表示，外界普遍將CGTN誤認為新聞媒體，但其本質是黨媒、是中共對外控制言論或發聲的“喉舌”。

她說，她理解部分外籍雇員或有跨足國際媒體、體驗跨國文化和工作的初衷，也或許入職前對CGTN瞭解不足，但“說到底，CGTN就是中共的大外宣工具，我們不能相信其提供的訊息，內部員工對其新聞審查的程度也應不意外。”

根據無國界記者組織的2026全球新聞自由度排行榜，中國在180個國家中排行第178名，全球倒數第三名，且仍關押高達121名記者，是全球最大的記者監獄。

目前已入籍臺灣的前中國籍公民記者左拉則分析，中共管控言論不遺餘力，除投入資金經營黨媒官媒外，還跨足社媒帳號，來擴大內外宣口徑，甚至“收割”頂級網紅的流量來協同行銷，例如，近期在新疆直播­帶貨的電商主持人董宇輝就坦承獲當地文旅局的“大力支持”。

他說，中共還以制裁或恐嚇的方式，試圖對外媒進行新聞審查，例如，因不滿《紐約時報》曾專訪臺灣總統賴清德，竟於5月底連坐驅離其駐北京記者王月眉，這些手法讓已經逃離香港、來台駐點的外籍記者還是心生忌憚，尤其是那些還考慮維持中國人脈關係或回中國駐點的記者。

左拉告訴美國之音:“中共的種種制裁、恐嚇手法，它不求百分之百有效，但肯定能產生百分之一或者百分之五的效果。”